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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老顽童遭遇多情少年——如何比较曹文轩和郑渊洁?

刷知乎,看到一个话题,《如何比较曹文轩和郑渊洁?》,觉得有些意思,答案又颇不得要领,试着写篇文章,来回答一下。

曹文轩和郑渊洁不合,坊间尽知。相互之间的纠缠,也有许多当事人的文字。尤其是郑渊洁,对曹文轩很是不爽,而且这不爽是公开表达的。可以想见的是,曹对郑或许更不爽,只是不发作,或不便发作而已。

是非最难说清楚,我换个角度,讲讲两人风格乃至于性格的冲突。我所依据的,不是两人的生活行迹,而是他们的作品。

一、儿童时代,我是郑迷。

郑渊洁的童话,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,直接地参与了我的性格塑造。然而,研究儿童阅读之后,我一直不提倡读郑渊洁的童话。为什么?虽然皮皮鲁与鲁西西的形象深入人心,但是,郑渊洁的童话,却不是经典。不仅不是经典,在特定的处境下,还是“有毒的”。

那么,在儿童文学领域,经典具有怎样的特征呢?

1.用象征或隐喻的方式,深入儿童的潜意识,触及到儿童生命及成长的核心冲突或情结;

2.围绕着核心冲突或情结,给出带有普遍意义的正向的或超越性的解决方案。

这是我自己拟的两条标准,对或不对,诸君可以自行判断。

举个例子,儿童文学上最常见的故事,是成长故事。在经典的成长故事中,往往包含三类角色,即主角、反对者和帮助者。角色的功能特别清晰:主角(例如王子、公主等)要成长,因此必须遭遇反对者(例如巫婆、后母等),面对反对者制造的障碍。但是,主角永远无法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败反对者,因为这意味着原有经验能解决问题。主角要发展,必须依赖于帮助者(这很符合最近发展区的理论)。而帮助者的角色很有意思,他可以帮忙,绝不可以替代(老师和家长作为帮助者,是否有启发呢),因为没有人能代替你成长。辛巴必须独自去战胜刀疤,无论是狒狒,还是父亲的亡魂,都只是启发、引导,而绝不替代。多萝西必须独自回家,好女巫可以吻她,但不可以代替她。

这是一种最常见的经典结构(当然经典结构还有其他形式)。这个结构的潜意识意味,是以结果作为保证,鼓励儿童勇敢地面对困难。因此,经典读多了,儿童就能够从经典中获得力量。这种力量,往往是潜意识里输送的,是通过潜意识里的自居作用完成心理强化的。

那么郑渊洁的童话,为什么无法成为经典呢?

因为郑渊洁童话中的主角,往往不是成长者,不是问题解决者,而是反抗者,是不与体制合作者,是捉弄和游戏体制的人。比如,在郑渊洁的童话中,鲁西西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角,而是一个脸谱化的体制适应者,真正生动的,是皮皮鲁。

那么,孩子们为什么喜欢皮皮鲁?因为在应试体制下,儿童往往是体制中的“被压迫者”,即被不断地规训以便成为鲁西西这样的标准人。显然,这是很压抑的。在这种压抑下,儿童是不快乐,不幸福的,也很容易产生心理问题和精神问题。在这种情况下,皮皮鲁的价值,就是帮助儿童完成了潜意识里的宣泄,从而形成极大的阅读快感。换句话说,我们不敢做的,皮皮鲁帮我们做了。因为阅读时的自居作用,我们就获得了想象中的快感。

这种宣泄,当然有助于身心健康。问题在于,宣泄之后怎么办?偏离体制的皮皮鲁,应该如何构建自己有意义的生活?郑渊洁的童话没有给出答案,而现实中的儿童,因此也无法从童话中获得滋养,获得潜意识中的启示。在这种情况下,童话的暗示,就是消极的。

关键是,皮皮鲁经常会获得成功。例如,在皮皮鲁的故事中,也有帮助者出现。我记忆深刻的是有几个罐头小人,在皮皮鲁考试的时候,在他耳朵边上报答案,结果皮皮鲁成绩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那么,儿童会怎么理解类似的情节呢?

儿童会陷入幻想之中,例如白日梦。儿童会期待出现奇迹,解决自身的问题,而不是依赖于自身真诚的努力。换句话说,这样的童话,助长了儿童的逃避倾向,而不是给予儿童以克服困难的勇气与力量。

我在小学高段和初中,特别喜欢做白日梦,逃避倾向就更不用说了。到最后上了中师,实际上就是逃避倾向的一个明显的表征。这当然不是郑渊洁的责任,而是我自己的责任,应试教育当然也难辞其咎。但是,我碰巧非常喜欢郑渊洁的童话,这就变成了一种相互强化。

后来做教育研究,遇到好几例高段男生不愿意做作业,逃避学习的例子,而且,这种儿童的智力基础甚至学习还相当不错。在跟家长沟通的过程中,惊讶地发现,他们特别喜欢郑渊洁的作品,有的甚至只读郑渊洁的。我当时就明白了,这就是我当年情形的复演。

我说郑渊洁有毒,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。

二、再说曹文轩老师。

关于曹文轩的作品,最大的误会,就是以为他写的是儿童文学。实际上,郑渊洁写的才是儿童文学,曹文轩写的,本质上是青春文学。因此,他的作品,通常建议放在小学高段,不能放在四年级以下。因为高段的儿童,已经进入了青春前期,读青春文学的时机正在成熟。

青春文学与儿童文学的区别在哪里?

青春文学,有明显的抒情特征,风格化特别明显;而儿童文学,有明显的故事特征,往往是去风格化的。青春文学,更是个性化作品,儿童文学,则更像对集体潜意识的捕捉。当然,我是从优秀乃至于经典的作品来说的。

因为儿童对世界的理解,是从动作开始的。因此,节奏性强的作品,情节性的作品,很容易吸引儿童;但是,青春文学的优美与抒情,则让儿童觉得很无聊。为什么?因为欣赏个性化的,表达情绪的作品,需要以自我意识作为前提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只有青春期的少年,才能理解孤独,理解《草房子》里的爱情,理解芦花与美。而青春期以前的儿童,只有寂寞,是没有孤独的。想想看,缺乏明显的自我意识,哪有孤独可言?

所以曹文轩的作品,写的是少年的世界。

儿童的世界里只有当下,而少年的世界里,则有了回忆,有了梦幻与美。因此,对发展少年的语言和情绪的敏感,是很有好处的。不仅如此,曹文轩塑造了一群儿童群像,甚至具有某种原型的意味。例如陆鹤、杜小康、细马、桑桑,几乎代表了儿童中男生的主要类型。陆鹤是自卑而超越者,杜小康是领袖型的,细马是反社会的类型,而桑桑则是行吟诗人,有着忧伤的气质。

那么,曹文轩的作品(为了集中论述,只以《草房子》为例),问题在哪里呢?

最大的问题,在于男权主义者的立场,以及由此带来的对女性的物化。在曹文轩的笔下,几乎所有的女性(除了老女人或所谓的鱼目珠子)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:美、被动。纸月也好,白雀也好,都是极美的,而且,这种美不是一种生动的美或主动的美,而是一种静美。她们都是无力的,是被爱的,是软弱的,是被动的。换句话说,她们是男性审视的对象,也是男性怜爱以及拯救的对象。这些女人的形象,跟陆鹤、杜小康们的形象相差太远了!

而在这种审视的背后,潜意识中埋伏的,是男性的情欲,是将女性的物化与对象化。因此,曹文轩所塑造的女性形象,是美丽而苍白的。

而曹文轩的作品之所以吸引人,其中有一部分原因,就是他的作品潜在的情欲性质。

三、一切作品,都是作者的自传。

在写作中,作者往往会有很深的代入感。例如,皮皮鲁与郑渊洁,就是一脉相承的。郑渊洁对皮皮鲁的喜爱,在皮皮鲁身上灌注的,是他一贯的性格以及生命态度,就是对体制的不服从。这一点无须论证,从他对待作协的态度,对待名利的态度,以及对待教育,包括自己儿子的教育的态度上,可见一斑。

换句话说,郑渊洁是一个始终活在青春期的人,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体制的反抗者。他把这种精神灌注到了作品中,引发了许多人的共鸣。不仅有儿童,还有成人。他始终是愤世嫉俗的,恩怨分明的,直言不讳的,无所畏惧的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作为一个教育研究者,我们不能教导孩子愤世嫉俗。必要的批判和反思要有,但更重要的,是一种建设的态度。批判只有指向建设,才更具有积极的意义。不然,儿童长大以后,只会看到别人的问题,而难以反思自己的不足,更难以以建设者的姿态,去筑造,栖居,歌唱。

曹文轩则是另一种类型,是体制的合作者和既得利益者。在《草房子》中,他的镜像,是桑桑。桑桑很有意思,他在《草房子》中,严格地说不是主角,而是“视角”,是故事的叙述者。所以我说,他是行吟诗人。《草房子》的世界,在很大程度上,是从桑桑的视角观看的。无论是纸月还是白雀,她们的生活中,桑桑都是在场的,是旁观者。桑桑是有贾宝玉情结的早熟者,是具有诗性的人,具有女性化气质的人。油麻地正因为桑桑的注视,才是美的。显然,这实际上也是曹文轩的视角。

桑桑的尿床,桑桑对女性的关注与儿童情欲,桑桑身上的软弱性(尤其是与杜小康之争),桑桑的某种渴望与退行,桑桑与父亲的冲突与和解,都特别地富有意味,甚至是写得最好的。当我这样说的时候,是肯定而不是否定的。在我看来,桑桑就是一个人道主义者。他看待世界的眼光,是美的,悲悯的。

因此,曹文轩和郑渊洁都是极优秀的作家,我不拟厚此薄彼。只想指出,他们的冲突,表面上看起来,是有种种的事情,骨子里,是气质的根本差异导致的互相无法接受。这很正常,就像歌德与里尔克,也无法相互接受一样。这种区别,是雅俗之别,文质之别,朝野之别。曹文轩就像庙堂里的好学生,好文人,诉说真善美,潜在的情欲,以压抑的方式在运行。好学生总是以压抑为前提的,文明就是虚伪,这是代价。而郑渊洁更像是一个野孩子,充满了野性的和男性的气质,无所顾忌地说话,自由率真地做人,不掩偏执。

哪个更好?

都好。用罗素的话来说,“须知参差百态,乃是幸福之源”。作为看客,我们有不同的书读,有瓜可吃,就是人间小确幸。

来源:知教师

时间:2021-05-30 20:24: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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